前一段时间，我策划了一期罗辑思维的视频节目，谈到了献血。中国各地血库告急，已经持续了很多年，主要原因就是在供应环节摒弃金钱，实行一刀切的无偿献血制度。要舒缓困境，应当给予献血者足够激励，甚至向黑市看齐，提高献血补助额度。说直白一点吧，就是让价格发挥作用，调动血液市场供给。
这当然不是我的突发奇想，而是市面已经普遍存在的现象。其实，无偿献血也有一套官方的表彰办法，比如名誉表扬、荣誉奖励。然而全国各地采血却采用实实在在的物质激励。献血之后给些小礼物，或校园餐票、电话卡、充值卡、超市购物卡，更多的则是直接给钱。有的叫“献血补助”，也有叫“营养费”，价格有高有低。在北京一些高校，献血补助的价格从每人200元到800元，都快接近黑市血价了。
这种补助的额度和范围，还远远地不够。我建议淡化“无偿献血”的宣传，大幅提高补助。你可以说，这是变相的血液买卖，我并不否认。若不是因为血液买卖听起来太吓人，推广起来有阻力，我才不会使用“无偿献血+献血补助”这么自相矛盾的说法。
法律明明规定无偿献血，现实中却变了味。沦落到卖血换钱的通常是贫民，放开血液买卖，难道不是害了穷人吗？将身体器官作为买卖标的，难道不是罪恶吗？我的建议遭到了很多人抨击。他们把我形容成恶棍，教人美化犯罪，包装恶行，逃脱法律的惩罚。名不正则言不顺，言不顺则事不成。看来我很有必要态度鲜明地支持买卖血液，指出其中的福祉。
现行的免费献血制度，其实有两重含义：一，国家垄断血液供应。二，对血液供给实行价格管制，名义价格直接规定为零。如此，血液供应只能依靠道德宣传，希望能唤起公众利他之心。
在人类社会中，利己是出于本能，基于所有人的利己之心，也能够编织起最复杂的合作网络，创造普遍的繁荣。利他却是一种道德境界，它需要反复宣传动员，不仅成本奇高，效果也不好。世界上富有纯粹奉献之心的人毕竟是少数，甚至可以说是绝无仅有。很多人的利他行为，其实只是在满足自己的道德陶醉。依靠极少数人的无私奉献，支撑起一个庞大事业，显然是远远做不到的。在血液市场的反应就是，纯粹的无偿献血比例奇低。
中国医院的血荒早已是常态。在多数医院，病人想输血，除支付高额输血费，还需要家属预先献血，有时还要超额献血，以便维持血库起码运转。一旦遇到突发事故，血库短时期内就要告急，需要发动公众立即献血。逢年过节，事故多发时期，全国各地就会蔓延“血荒”。今年春节，全国70多个大中城市50多个供血不足，很多医院因为缺血而延迟手术。据说有医院血库负责人建议医生，“O型血的病人，尽量不要收。”
人命关天的医疗领域，全国血液供应是以临近压力线，随时崩破的状态运转，这是何等危险。这种状态还是依靠各种激励，金钱补贴挖掘出的市场供应。在一些地方，甚至出现考试加分、免费门诊、免费公交、公园游览、赠送保险等激励措施。实践操作已如此费劲，血液匮乏如此严重，这时候再谴责献血补助“变味”，鼓吹“纯粹无偿献血”，岂不是要杀人吗？
幻想消灭有偿血液，通过“纯粹无偿献血”维持血液市场，简直是天方夜谭，拿人命作儿戏。全世界奉行“百分百自愿献血”的国家几乎没有。在发达国家，献血除了可以领取少量补贴，主要诱惑在于，享受一大堆免费体检，这些体检的通常价格都很昂贵。美国禁止买卖血液，一些生物实验中心接受捐血，并发放补贴。经济不景气时，就会有一些人跑去献血，以领取不菲的补贴。
2013年世界卫生组织呼吁，到2020年各国的全部临床用血均应来自无偿献血者。我不知道他们如何定义“无偿”。我只知道，若是杜绝补助，禁止献血者获得物质补偿，结果必定是灾难性的。希望中国人破除对世卫组织的迷信，采用市场化的手段解决问题。具体而言，就是破除血液垄断，让更多医院和专业机构参与进来。允许自由定价，让供血者获得足够好处。至于名头是献血补助还是卖血，没那么重要，关键是让价格起作用。
血液都能买卖，穷人怎么办，会不会出现很多卖血的许三观？其实，放开垄断对穷人是有好处的。真正靠卖血救急的穷人，不会因“法律禁止”就找不到去处。合法献血的补助那么低，他们会想尽办法，辗转于各个献血车之间。或者，他们会找地下“血头”，那里价格更高一些。一些医院常有“献血团”——病人将要做手术，医院里却没有血，家属就会找来一大群能献血的。这种手法通常由医生建议，具体操作由“血头”组织并抽成。在血液匮乏的市场，真正获利的只是少数“血头”，贫民卖血的价格极低。如果公开合法化，卖血者至少多能得一些钱，安全卫生也有保障。
很多人担心，放开买卖，会不会导致劣质血液趁虚而入？其实只要想，无偿献血如何解决这个问题，有偿血液同样也是如此。既然提高价格就能获得充足血源，买方发言权、选择权其实就更大，他们同样需要甄别不良的血液。这些机构只要合法，公开、透明地操作，专业性会比“血头”普通强得多。当血液市场供不应求，地下“血头”没有甄别血液质量的能力和动力。他们只需要和血站、医院勾结，提供来路不明的血液，也能大发其财。地下渠道固然满足了市场需求，其安全隐患却不可忽视。
平时生活中，我经常看到热忱献血的年轻人，看他们的纯真面庞，我总是内心不忍，很想告诉他们真相：如果你抱着希望，今天自愿献血，换来以后自己和亲人的用血便利，还是死了这条心吧。到你需要用血，小心翼翼掏出献血证时，你会发现那玩意儿基本不管用。该付钱要付钱，还需要继续献血，医院才会给你输血。
随着见识增长，你会发现，很多鼓吹无偿献血的机构，其实正在大做血液生意，谋取垄断利益。那些无私美德的口号，只是他们伤天害理的牌坊。这世界有很多无耻会辜负善良。我希望年轻人保持对世界的善意，同时也希望他们明白，少数人无私奉献改变不了什么，还只会令作恶者理直气壮。即便在血液市场，也要承认人性，依靠利己的多数人，世界才能变得更好。
